大楼的灯在这时候全灭了,灭的是这一季节电的那一条规矩,灭到二十四块屏幕只剩一层暗蓝的底色。底色里一格一格的人影还在走,走到像有人在很深的池子底下举着灯走路。走廊那一排灭得最慢,从大厅那头一路灭到梯厅,灭到保全室这一盏还亮着,亮到柜面上那一叠签到簿的纸边先黄起来,黄到像有人拿火苗远远地燎过一遍。
应急灯在门顶那一格亮着,亮的是绿的,绿光落到地板上那条地垫上,垫子的毛被一年的鞋底压平了一半,压平的那一半在绿光里发暗,暗到像有人拿拇指一路抹过去。打卡钟的红灯在柜里一闪一闪,闪到那一叠卡的齿印一格一格排得很齐,齐到像有人在里面数过无数遍。
阿隆坐在折叠床上,床那一条铁腿底下垫了一块纸皮,纸皮是他自己折的,折到四个角都不齐,不齐到他坐下去时床一路往左偏,偏到他左脚抵住柜脚才停住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搁得很松,松到他那支原子笔从指缝里滑出去,滑到地板上他也没低头去捡。他下巴那一层青的胡渣在绿光里看得很清楚,清楚到我数得出他下巴上有几道纹。
「灯灭了我讲话才像我自己,灯亮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演,演给那二十四块看。」
阿隆说,说的时候手掌在自己膝盖上抹过去,抹到裤子上那一道机油痕更亮。
我站在柜边,手里那一格签到簿还压在我掌心里,压到纸的边被我掌心的汗泡软了一圈,软到那一行名字在我指腹下面糊成一团。我没坐,也没把那一格放回去,只把两只手撑到柜沿上,撑到柜沿那一圈屏幕的旧痕在我掌下硌出两道印。
蔡坐在柜边那一把转椅上,椅脚的小轮在地板上滚过一圈,滚到椅面正对着监控墙。他把平板横放在大腿上,屏幕的光从他下巴底下往上照,照到他鼻梁那一块很白,白到他眼白里反而看不出神。他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,压得很慢,慢到他两片嘴唇压成一条线。
陈站在门边那一格,门没关严,留一条缝,缝里走廊的暗一路漏进来。他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交叠的方式和他点公设时一模一样,右手压在左手背上,指背上那一层茧在暗里比别处亮。他手里那一串钥匙一直没放到柜上,捏到钥匙的齿在他掌心里压出几个白点。
「写完了没有,写完就给我看,你那三个字我写了四年,换个人写他连笔都握不对。」
阿隆说,说的时候手掌在折叠床的空位上拍了两下,拍到床的铁响了一声。
「写完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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